张宗子已然有些迫不及待了,周墨农把屁股下的太师椅往桌前挪了挪,双手在椅背上一撑,双腿就势在椅上一盘,颇似和尚打坐,“去年九月我在南京桃叶渡遇一奇人,年逾古稀,姓闵名汶水,此人嗜茶如命,且弹得一手好琴,那日与老先生谈得投机,老先生亲自生火,当垆煮茶,细品之余,更将古琴搬出,先头几首《平沙落雁》、《渔樵问答》、《列子纭肺叶继婧笠磺毒瓶瘛罚缸ⅲ└侨梦一鹘诮泻茫桓雒岳牖秀保铰牡啧俚淖砗撼氏衷谖业难矍埃昂靡桓鋈罴偈溃 蔽也唤谐錾矗衫舷壬矗缫桓模跻粼铣劣簦阜ü钜欤骶祝欢衫舷壬兆嗔烁隹罚朴兴颍氯欢埂N椅世舷壬瓮V寡葑啵渴呛吻浚坷舷壬俗笥叶运跏酋桴巍N一骋摄衫舷壬葑嗟哪鞘孜赐曛赡芫褪鞘嘌暗哪鞘住豆懔晟ⅰ贰9溉瘴矣纸巴暇煞裨敢庖黄鸪錾角叭セ峄嵴馕黄嫒耍俊?lt;/FONT>
周墨农一口气将在南京的奇遇道给了张宗子听,这反让张宗子惊骇不已,他的心一下子被默农的话紧紧地抓住了,隔着红木石面方桌,伸手抓住默农的手,双眼直视墨农,神情庄重,一向冷峻的嘴角竟然有些颤动:“此话当真?”
默农将双盘的脚从太师椅上放了下来,左手将张宗子的手轻轻地推了开去,说:“石公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喝的茶就是从闵老先生那里得来。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出山就是了。”
“当然愿意,当然愿意。”这时的石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矜持,忙不迭的回应道。
“那好,一言为定。本月十五,我们相约一同前往南京,去会会闵老夫子?”
“好,一言为定。”张宗子心里充满了喜悦,“墨农兄今天不要走了,我请你喝自家酿的美酒。”
默农一听说有酒喝,立刻一脸灿烂,急忙答道“哦,有酒喝,你要赶也赶不走。”
默农一向嗜酒,且量大惊人,说话之间,张宗子已拉着墨农来到前厅,家童早把酒菜安放停当,默农刚一落座,一鼓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默农迫不及待地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仰脖子,一干而尽,随后左手在嘴上一抹,顺带将胸前微白的胡须缕了缕,舒心地长叹一声:
“哎,好酒,好酒啊!石公,这样的好酒是怎样酿得?”
“莫农兄有兴趣。”
“当然,当然。快说来听听。”默农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不急,不急,默农兄再尝尝这道烧肉如何?”
此时的默农早已被眼前一桌的美食所征服,温顺得像头绵阳,乖乖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方方正正,色泽红似大枣,肥瘦兼搭的烧肉放进嘴里,一口下去,咸中带甜,肥而不腻,满口生香,刹是过瘾。
“好香,好香哟!”
“想知道是怎么做的吗?”
“想,想。”默农忙不迭的答到。
“宋人苏东坡有一首专颂猪肉的诗你还记得吗?”张宗子有意想考考默农。
“当然知道,不就是那首‘不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笋煮肉。’吗。”默农洋洋自得地说道。
“你说的这是汴梁东坡肉。”
“难道这东坡肉不止一种?”默农感到很奇怪。
“ 正是 。”张宗子接口说道:
“当初汴梁人是不食鲜笋的,烧肉一般也不放酱油,只加些许清水、细盐、煮烂即可,后闻东坡先生这首诗后,才在清蒸猪肉中放入大量鲜笋,做成之后,其色清淡,其味咸香,别有风味,并将其命名为“东坡肉”。其实真正的“东坡肉”是当年东坡先生被谪黄州之后, 由东坡先生自创的一种烧肉妙法。当时黄州人大都不知猪肉做法,价格低廉得很,东坡先生常购得上好猪肉,将其切成方块,放入清水煮开,再用文火将作料和水烧干,做好之后色、香、味俱佳,远近闻名,为此他自作《猪肉颂》一首,详叙此事。诗云:‘净洗铛,少着水,柴头掩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钱如泥土,贵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石公的猪肉就是这样烧成,难怪这么香,原来有高人指点。那酒呢?”默农还是没忘记香气扑鼻的美酒,想探个究竟。
备注:古琴曲《酒狂》相传为魏晋时“竹林七贤”中与稽康齐名的阮籍所作。《酒狂》所表现的是作者阮籍身处乱世怀才不遇,借酒抒怀的情绪。我国现存最早的琴曲集《神奇秘谱》对此曲的解释为:“籍叹道之不行,与时不合,故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
“好酒出处,必有明泉。我这茅屋背靠会籍山,其间有一灵泉,水色澄清,气味芳洌,我就是取用这样的泉水,加上精白糯米麦面用家乡绍兴老酒的制作工艺酿造而成。而你今天喝的这坛酒,已存八年之久,焉有不香之理。”
听此一说,默农更是不等张宗子给他斟酒,伸手抱过酒坛,赶紧往自己的酒碗里又满满倒上一碗,这一次却很绅士地端起酒碗,不大的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原本开扬的双眉此刻就像一把打不开的锁拧到了一起,他审视良久,又用鼻子在酒碗旁嗅了嗅,终于轻嘬一口,徐徐咽下,似乎生怕自己像传说中的猪八戒吃人生果,连味道还未品出,就消化到肚里去了。
张宗子见墨农这付摸样,不禁哈哈大笑,随后朗声咏道“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麦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见备注)
“石公笑我?罢罢罢,”墨农将手一挥,说道:“你这酒够牛,活该你得意。”说毕也顾不得张宗子的揶揄,连忙将碗里的酒一股脑儿地喝了下去。两人有说有笑,欢饮达旦。
送走了墨农,张宗子的好心情也像是被墨农带走。起先的欢愉瞬间便成了历史,“人生苦短,为欢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张宗子心里默默地念着前人的诗句,感叹人生的无常。国破家亡,江山易主的悲愤,此刻又充盈在他的心中,一时忧愤难平,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令他肝肠寸断的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的三月十七日,这一天,李自成的农民军已兵临北京城下,崇祯帝预感大事不妙,连召文物百官,商讨破敌之计,然而满朝文武,竟无人能语,个个面面相觑,最终相对而泣,哭声一片。十八日,李自成下令猛攻北京外城,太监曹化淳开彰义门投降,起义军蜂拥入城。崇祯帝登上煤山,极目远眺,烽火连天,残阳一片将大地映照得格外凄楚,他自知大明朝气数已尽,不禁叹息连连,在煤山之上徘徊良久,神情黯然回到宫中,他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先将太子朱慈烺及另外两个儿子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分别送到大臣家中躲藏。然后下诏令皇后周氏在宫中自尽,又用利剑杀死嫔妃数人,最后将自己最疼爱的长平公主招至面前,拉着长平公主的手,一双迷蒙的双眼,悲戚地望着公主,一汪清泪,惨然流下,“你何故生在帝王之家!”话音一落,挥剑砍向长平公主,霎时血溅三尺,公主应声而倒,崇祯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唤来提督内外京城司礼太监王承恩,带领太监数十人手执长枪,骑马离开皇宫,他想趁夜突围,出去之后再作打算。一骑人马来到齐华门,守城太监不知皇帝驾到,以为有诈,用弓箭石块投向来人,崇祯一行不得已,改向永定门奔去,城门依然不能开启。万般无奈之下,崇祯只得折回宫中,鸣钟召集百官群臣,却久等无人前来,崇祯失望之极,仰天长叹:“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第二天一早,崇祯再临煤山,上山之后,扯下衣襟,写下“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的遗诏,自缢于山亭之中。然满朝文武,不弃不离始终陪伴在崇祯帝身边的仅太监王承恩一人而已。王承恩见崇祯帝已自缢身亡,便也将随身白菱抛向树上,随手打了个死结,引项向上,自缢于崇祯帝旁。
想到这样的亡国之事,张宗子禁不住泪眼滂沱,身着的一件褴衫胸前,早已是泪痕斑斑。他恨庸才误国,更恨自己无力回天,此刻的心情似乎只有《广陵散》替父复仇的音韵才能让他跌宕的激情得以平息。他多么想听听《广陵散》高亢沉郁的声音啊!他急切地盼望着十五日的南京之行早日到来!
备注:原诗出自杜甫《饮中八仙歌》。描写的是唐玄宗的侄子汝阳王李琎嗜酒如命,见路上有酒车经过,竟然流出口水来,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封地迁到盛产美酒的酒泉去。
在急切的等待和期盼中,张宗子终于迎来了15日的到来。这一天一大早,张宗子便起身开始打点行装,然而他寻来看去,却总也觉得没什么东西值得打点。随身的行囊不过是一些最简单的衣物和少得可怜的散碎银两。这与自己当初鲜衣怒马,一掷千金,前呼后拥的出行情形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种反差更加剧了张宗子对世态炎凉的体悟,他想起了战国时期韩国人聂政之父,作为当时名满天下的铸剑高手,王侯将相皆以有一柄聂政之父所铸之剑为荣,当时聂政的父亲志得意满,子孝妻贤,衣食无忧。然而却因为自己的盛名,引来了韩王的顾盼,最终却因为韩王铸剑误期而遭杀身之祸。为报父仇,聂政奋然登上泰山,刻苦学琴,10年后漆身吞炭,改变音容,返回韩国,有意在离宫不远处弹奏名曲《广陵散》,高超的琴艺立刻引来众人的围观,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驻足聆听聂政的琴声,甚至连行进的牛马也不愿前行,似乎也被聂政高旷的琴声吸引。韩王得悉后,命人将其召进宫中演奏,聂政乘韩王不备,从琴腹抽出匕首刺死韩王。为免连累母亲,最终毁容自尽。替父复仇的壮举,成就了《广陵散》的不朽,也令古往今来有气节的士大夫们所钟爱。张宗子这时突然明白了晋人稽康临刑奏琴的本义,然而名曲《广陵散》至今仍是只闻其名未听其声,甚是遗憾,但又一想,这次出山很快就可亲耳聆听到《广陵散》的旷世之音,又不禁让自己灰暗的心中升出一抹朝霞,精神也随之一振,国字脸上浓浓剑眉下的一双俊眼此刻变得明亮而有光泽,高耸的鼻梁下那一张冷峻的嘴角也随之泛出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愁云密布的脸上顿时添上了几分春色,八尺的身躯整个儿也显得伟岸倜傥起来。
“石公,石公,”人还未到声音早已传进房里的墨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准备好了吗?”墨农进门就问。“没什么好准备的。走吧。”其实张宗子比墨农更急。拉起墨农,走出屋外,骑上那匹跟随自己多年的黄骠老马,头也不回地随墨农向南京方向奔去。
来到南京桃叶渡闵老先生驻处已是黄昏时分,张宗子随周墨农进入闵老先生房内,却未见闵老先生踪迹,他俩只好坐等闵老先生的归来。这反倒让张宗子有了时间来细细观察一下闵 老先生的住处。不大的客厅中左右两边各摆放了两把黄花梨官帽椅,高挑的茶几端放在俩椅之间,方便客人放置茶碗器具之类。客厅正中墙上一幅“伯牙抚琴图”端挂其上,“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对联左右其间。画的下方放置了一张做工精美的红木雕花长条案,一张方方正正的红木雕灵芝纹大方桌紧挨其下,桌的两旁各置红木太师椅一把。然而当张宗子的目光落到供奉在条案之上那把古琴之上后。他的心不禁怦然心动,双眼就像被磁石吸引住了,再也无暇旁顾其 它,但见那把古琴桐色梓底周身漆黑光泽鉴认,蛇腹断纹清晰精美,一望便知这是一把传世名琴……。
正当张宗子望着那把古琴发愣的时候,一位老者已翩然来到他们面前,墨农赶紧拉了一把在旁发愣的张宗子,双手一揖 “闵老先生安好?”张宗子这才猛然醒悟,忙不迭的也拱起双手在一旁附和。闵老先生见状朗声一笑:“好,好。这位是?”“在下张宗子,听墨农兄介绍,专程前来拜会先生。”张宗子诚意地答道。闵老先生见张宗子气度不凡,心生几分喜悦。“好,好。坐,坐。”闵老先生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煮水沏茶,闵老先生虽已年逾古稀,白发苍苍,但精神极好,手脚利索,煮茶速度之快,有如风雨即至。旋即,闵老先生递过一杯茶,张宗子连忙恭敬地接在手中,嗅了一下,轻呷一口,茶味沉郁,“是秋茶吧?”张宗子脱口而出,闵老先生不动声色转身离开,一会儿从里屋出来,手持一壶茶满满地给张宗子斟上一杯,说:“客人尝尝这茶。”张宗子明白这是老先生要考考他对茶的鉴赏功力。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细品之后答道:“这茶香气质朴浓烈,茶味浑厚,是春茶吧?”老先生闻言大笑:“我年逾70,阅人无数,上次就听墨农极力推介你,看来所言不虚,像你这般对茶会品会评的朋友却是少见。好,你这朋友我交了。”张宗子心中大喜,忙言:“多谢老先生抬爱,宗子三生有幸!”坐在一旁的墨农此时也是满心欢喜,趁热打铁地对着张宗子说:“石公,别光顾着想高兴,你不是想听闵老先生弹奏《广陵散》吗?”“我怕一来就向老先生提要求,太失礼了。”“哪儿的话,古人云:遇知音,逢可人,对道士,登高堂,升高楼,均是弹琴之时,何况石公懂茶知琴,自是知音难觅,不必见外。”闵老先生豪爽的说道。张宗子听此一言大喜过望,连连致谢。随即闵老先生从条案上取来古琴,置于客厅之中,对着古琴手抚指调,怨恨凄楚之处,曲调凄清轻脆;怫郁慷慨之处,又有雷霆风雨、戈矛纵横之势。精湛的指法一会儿似春莺出谷,一会儿如飞龙拿云,一会儿似幽谷流泉,一会儿像风惊鹤舞,一会儿似螳螂捕蝉,一会儿如游鱼摆尾。张宗子被闵老先生的琴技所折服,更被《广陵散》奇异的曲调所打动,他静静地听着,心情却像潮水般起伏不定,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自大明朝落入李自成的大顺又很快落入清室之后,张宗子的心就无时无刻地不在想着反清复明的壮举,以致长期以来心情沉郁,盼望能在《广陵散》替父复仇的音韵中寻得心灵的慰籍,而此刻,他觉得他的心情在《广陵散》的曲调中得到了宣泄,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他猛然明白历史其实是改变不了的,有必然也有偶然,既然大明朝已经成为历史,那我何必再耿耿于怀,就像《广陵散》中的聂正,纵然替父报了仇,却并未改变历史前进的历程,倒是十年磨炼成就了一代名曲《广陵散》使其不朽。
辞别闵老先生,已是第二天清晨,张宗子骑在黄骠马上,迎着晨风,望着满天彩霞,口占一绝:“漫言楚汉事由天,儿戏功名本偶然。且付河山鞍辔外,一鞭红照出风前。”(见备注)随后扬鞭一挥,胯下的那匹黄骠老马便飞一般地向天际奔去。
备注:该诗取自恩师袁淑萍先生之父近现代著名的禅宗大德袁焕仙先生诗《读史》。袁老先生一生极富传奇,1943年在成都创建维摩精舍,力倡禅宗,一时士众云集,现今享誉海内外的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便是袁老先生的首座大弟子。
2005年11月22日完成于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