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桥下的暖流》
日本电影大师今村昌平属于“思想教育家”类型的导演,观看他的影片,首先还是应该弄明白导演想要通过影像表达些什么,另外,如果只希望寻找传统的故事情节而不能从欣赏电影艺术的角度进入,恐怕除了感受到荒诞和离奇以外,还会有枯燥乏味的感觉。
这是一部从表演到画面拍摄,风格趋向平和传统但故事结构却充满荒诞离奇的“爱情”故事片。
内容原本很简单,说的是在日本东京一位中年男子阳介(役所廣司(饰演),事业屡遭挫折,失去希望的妻子已打算另择良缘。百无聊赖中從一位流浪老人那里听到一个故事;在偏僻的能登半島,(其实就是一个小渔村),那里有一座红色的桥,在桥下的房子里,藏着一个瓶子,里面有一尊黃金佛像。流浪老人鼓励阳介去取出佛像。阳介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来到了这小渔村的赤桥旁边。然而,藏有金佛的瓶子是没有找到,却在據稱藏有金佛的房子里碰上了一個名字叫做佐惠子的女人(清水美沙饰演)。
在很短的时间内,男女主角便进入了“爱”的状态。不过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导演通过一两个细节表现出阳介是那种即便自己处在逆境也还是乐于助人的“倒霉蛋”,这些为爱的高速发展作了心理上的铺垫。
通过第一次作爱,阳介发现佐惠子是天生異稟,她體內所分泌出來的神奇「暖水」,有可以讓過季的花兒盛開,將屬於大海的魚群召唤到这偏僻的小河裡得能耐...... 当然,最重要的,還是流落异乡的阳介,当沐浴了这“生命之泉”后,重新获得了生命的活力…
今村昌平说过“二十一世纪是女性的世纪”,今村昌平一生也从未离开对女性话题的讨论;对“非常态”女性的歌颂。这部影片同样可以被看作不堪重负的现代都市人,希望通过“女性”寻求人类社会最原始的生命力。
这一切通过男主角的家庭(婚姻)、社会(工作)、繁重的责任和流浪老人破屋里的众多藏书、女主角生命之泉的汹涌、象征着原始生活方式的捕鱼劳动过程画面对比,重复着上世纪初今村昌平的老师小津安二郎不断探讨过的主题:在高速发展的社会里,我们都迷失了自己的本性。
小渔村的居民不断告诫阳介:“这怪异的女人将会吸干你的精血”!
阳介也真是够累的了,一位现代都市白领在遥远的海上拼命捕捞换取微薄的工资,需要加倍的努力才可能消除小渔村狭隘的排它意识。
当佐惠子体内的“泉水”充盈到一定程度,她便会身不由己的作出一些怪异的举动,这是已经爱上她的阳介所不愿看到的。所以,每当此时,佐惠子便手拿镜子,利用太阳的光线,对在海上作业的阳介频频晃动,我个人认为,这组镜头属于少有的后现代艺术作品同样深切感人的范例,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旅行匆匆,实在需要“爱”的港湾。
阳介也真是够累的了,每当远远看见赤桥边的小屋发出了呼唤的信号,他便会向着这幢原本象征财宝而今变成爱的巢穴勉力狂奔。一位非洲土著被当地人雇用来参加体育锦标赛,每天沿着小渔村拼命奔跑,常常和阳介的奔跑不期而遇,这两个异乡人双双奔跑在边远的渔村,所不同的是阳介的目标是赤桥边有喇叭花盛开的屋门,而失去故乡的黑人长跑到目标是别人的奖牌。在这里导演对现代社会的看法通过精湛的艺术语言给出了完美的传递。
影片的最后,在狭窄怪异的废弃建筑里面,当男女主人公相互开放彼此心灵,导演在天空中制造出一道彩虹,透过这近乎夸张的画面,我并没有看到平和的“男耕女织”,而是短暂的绚丽,这令我想起今村的老师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小早川家的秋天》,小早川家的老板在生命的尽头无视生意的忙碌,无视社会的常规,频频与十九年前的情人相会,最后死在了贫穷的情人家里,算得上是风流潇洒走一回。而这“荒唐”的行为实在令众亲友万分尴尬。
彩红的珍奇是因为它转瞬既逝,我想起一本奇书:《叶隐闻书》。
匆匆读来不过只是关于“死狂”的文字:“在事事皆伪的世上,唯有死才真实”(P329)。但是如果细细品味,总是可以感受到书中渗透出的精神与日本艺术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有看透了死亡,才可以无牵无碍地把生前应该做的事做好:书中有一段描述胜茂公死后,他的奉药官采女决心追寻他的事件:“胜茂公仙逝了,采女决定追腹,利左卫门赠送给采女一件浴衣,还制作了一张可以铺满二楼整个房间的毛毯赠给采女。采女非常高兴,据说是穿的那件沐浴衣切腹的……”(P285,这件事情在155页就已经叙述过了,而且还补充了“采女回到自家小屋,沐浴更衣,洗净多日来的疲劳,说是稍微休息一下,睡了一会儿,睁开眼,就吩咐道:‘请把利左卫门给我的饯别毛毯铺好’。就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铺了毛毯,他在上面完成了切腹”)。
明白了爱情最终的消逝亦如同死亡不可避免,就可以使爱情幻化成天空的彩虹:“唯有惜散,这世间,花才是花,人才是人”(P156)
其实,《叶隐闻书》最令我感叹的还是三百多年前,在佐贺藩城的金立山下的丛林之中,在两位武士的对话中便已提到“忍恋”一词:“恋之觉悟,其终极是忍恋。如歌唱道:‘暗恋到死,化作青烟恨方知,惜终未流露个中情思’……要恋到枯槁,相思到死,才是无上的凄美之恋。……忍至死,思至死,至死也不出口,是忍恋的最高境界。”
表面上看,这样的恋爱观与《赤桥下的暖流》当中汹涌澎湃的恋爱激情似乎是南辕北辙,但实际上,从舍弃和牺牲一切现实的不可能,专一寻求至纯的情爱心理体验这一点而言,从对“极致”的痴迷状态来看,在今天的电影大师与昔日的隐居哲人之间,是有思想渊源可寻的。
2007-10-17 (再访京都龙安寺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