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与艺术
二十年前,我和诗人D君怀着极端理想主义的热望,放弃成都的工作与生活,去天边外寻找艺术的梦想。今天看来,一旦理想被主义化,个人的举动在主义的漩涡中荡漾,幼稚和极端就在所难免了。幸运的是那片纯净的土地给了我静思的可能,流行的观念与文本同个人生活发生了关系,可以说“认清自我”是那些年里我最重要的事情。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在艺术上从新进行能够适应自我风格的技术练习成为可能。
于是,我天远地远的去到草原,又没有真正融入牧民的生活,而是把自己关在一幢孤零零的老式木结构房子里,似乎成了一个矛盾的传说。
极端的生活状态必然导致失败的婚姻,临行前我们几个志同道合者像是世纪末的堂吉诃德,踌躇满志之余对自己的前妻还是充满了怜惜之情,在D君也毅然决定离婚的前夕,我和身边的几个哥们儿建议他最好不要孩子,给年轻漂亮的妻子“留一条生路”。
向来凭本能做事的诗人没有听从我们的劝告,事实证明他非常划算,不费吹灰之力女儿QQ已经含苞待放了。
QQ今年二十岁,是成都树德中学的高材生,毕业以后考进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父亲运筹帷幄,早已把艺术家的宏大计划给女儿制定好,作为艺术修炼的内容之一,是希望利用假期观赏我收藏的影视资料,并真实的了解我们当年的艺术奋斗过程;这样,我就有了一次与少年艺术家深夜长谈的偶遇。
“QQ是可塑之才”“ QQ早已具备成年艺术家的胸怀和理解力” D君既是这样认为也是依据这样的事实来制定艺术规划的。
连续三天,D君带着女儿用快进方式浏览了我部分经典电影资料。之后是彻夜的长谈,
受到这的气氛的感染,我也很快进入关心下一代的角色,一五一十的为QQ制定了若干发展条款。在每日电影开始之前,QQ匆忙地做好记录,专注的眼神……虔诚地聆听…然后鞠躬……。
夜晚,当我近距离观察QQ的时候,竟然发现和D君是如此神似,举手投足全凭本能指引的性格稳固遗传下来,朦胧的灯光下,竟然分不清是年轻时候的D君还是娇羞可人的才女,令我产生一种极不可靠的飘浮感。话题阴错阳差进入到同性恋。QQ坦呈自己有同性恋的倾向,这令我满怀好奇的欲望。QQ为我讲述了高中期间的“同性恋经历”,听来其实不过就是那种少女之间不成熟的闺中依恋之情,倒是在对细节的描述过程中,比如观察“恋人”颈部细密的绒毛在逆光下闪闪发亮……我越听越像是日本导演大岛渚的作品《御法度》当中的镜头,交谈后的得到证实,QQ的确喜欢《御法度》。
看过他的其他作品么,比如《爱亡灵魂》?《战场上的圣诞快乐》?他为何如此痴迷于拍摄非正常的恋爱类型?
QQ没有在一个问题上深入讨论的兴趣。向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和父亲当年在一起也是因为同性恋吧?
我真是大吃一惊,因为毫无思想准备!年轻的时候干过许多荒唐事儿,唯独这件事情没有尝试过。
不会吧?怎么可能呢。面对如此自信的少女的眼神,我开始疑虑地在记忆当中去搜寻,同时也在思考,我和D君是什么生活细节传递给了孩子这样错误的信息呢?
你俩绝对是同性恋!
面对我的犹豫不决,QQ盖棺定论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你们都非常优秀……,结果是必然的!
噢……时尚观念!想想倒也是,有那么多伟人的传记,只要再蒙上这层面纱,起码在中国的学界就不愁销路了。
你……问过父亲这个问题了?
当然!QQ描述了父亲“招供”的经过:开始不承认,最后有些犹豫了,最后说,要真是那么回事的话,我必须是充当男角才行。
哈!做父亲的每天至少一个小时的长途电话与QQ交流,为构建女儿天才的心灵不遗余力的提供新思想、新观念。没想到这些观念与更巨大的主流文化搅拌在一起,硕果累累地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老父几十年的生活体验都坍塌了。
在强大的资讯干扰面前,我该给她什么呢?
我想起在康藏那块多情又愚昧的土地上,容貌出众的藏族妇人一边喝酒,一边安静的向我诉说年轻时的故事。
接下来是我在文化馆舞厅弹奏吉他,宽袍大袖的舞者们随时会拔刀相向,酒瓶和鲜血飞溅到舞台上来,但高潮过后我们的音乐依然继续。
我想将来无论做什么,独立的面对生活,并安静地去感受它应该是最最重要的。
于是我继续讲述在一年当中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内地来的穷画家和风韵犹存的藏族妇人之间重复着千百年来的疯狂,在高原上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存在,我们也真心祈求时光永驻。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当时更加绝望地知道时光流逝意味着什么,因为她毕竟比我大二十岁。
就在这段引来无数流言的绯闻发生之后几个月的某一天,我情不自禁地和舞厅唱歌的女孩结婚了……。
生活让我开始认清自己,认识到欲望的本质。我用笔记录下遥不可及的永恒:“每个院里几乎都有几株罂粟,夏季如火焰般沉沉的燃烧,加上绚烂的太阳花。入冬之后,这些茂盛的植物连根须都难以辨认了,只剩银灰色的杨树密织在小院的上空。”
我滔滔不绝的感叹因无意间遭遇到QQ冰凉冰凉的眼光后嘎然而止。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您还有什么要布置的吗?”
我突然意识到QQ是重点中学的高才生;还期待与我在那些令人晕旋的概念和言辞当中翱翔。
感悟生活吗?“还有待时日,有待时日” 灰心丧气的我喃喃自语了。
QQ的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QQ终于恋爱了,是学校里的一位日本帅哥!
母女两关系为这事一度很紧张,为此我做了不懈的努力,母亲终于接受了现实。我意思是,至少QQ认清了自己对异性的兴趣。
“认清自我”真是一件最难的事情。甚至会残酷的引发灵魂深处哥白尼式的革命,有没有这样的胸怀和素养来面对“残酷”是一回事,但起码要穿越观念和文本,找到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生活,从而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不过这种企图一开始就跟现行的艺术教育体制有矛盾,所以那么多只见观念不见灵魂的艺术品流传世间就不足为怪了。
刘洵 2007-6-26于西华大学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