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朴归真的素歌 — 杜咏桥老师去世感悟
表面上看,小津的电影《小早川家的秋天》不是太容易理解,看资料也并不一定帮得上忙。所以,我认为理解他的作品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抓住小津安二郎一贯的“朴实无华的人道主义” 情怀,“小津电影里的出场人物,没有十全十美的美人和绝对的恶人,也没有完美无缺的善和一无是处的恶。在他看来,如果有绝对的东西,那就是万物的变化;人生变化无常,事事难以料定。作品中孤单无依的每个人物,都必须把握理解自己的人生意义。”(美国电影批评家:唐纳德.里奇《小津安二郎》)。
没有谴责、批评,只有对人类基本生存处境的关系的讨论。
我们也可以这样单纯的理解,人类之所以需要电影以及其他形式的艺术,都是因为人类在现实世界有不能实现的愿望和遗憾。当然,好莱坞大片和中国“大团圆”式的肥皂剧是以遗忘现实、麻醉心灵为代价,寻求短暂安慰的娱乐工具,而小津安二郎、大岛渚或金基德这类导演是以“真实的”方式呈现人类生存的难题,令观众反思现实。他们在手法上又各不相似,小津与金基德相比较,小津安二郎手法内敛、简约,叙述的内容和叙述形式互为依存,像宇宙般自足完美,那份淡淡的欣喜,淡淡的挽留的诗意又特别赴符合东方人的审美趣味,属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电影大师。后起之秀金基德以世俗的真实,冷峻的运用血腥和暴力手段再现冷酷现实,营造出凄厉的美。大岛渚则寻求典型环境、典型事件,以浓烈的手法再现愿望与真实的矛盾,震撼麻痹心灵。
在小津的电影里,《小早川家的秋天》的确是一部非常完美的作品。
这部影片依然让我想起《浮草》。我主要指基本的故事情节,说的是天性豁达开朗的小早川家的老板晚年丧妻,因为一次巧遇与失散了十九年的旧情人以及亲生女儿再度重逢,恋旧之情一发不可收拾,在不断的幽会过程中与与家里的女儿女婿之间发生了一些温柔的喜剧性的摩擦,最后竟意外心脏病发作死在情人的家中。儿女们通过这次意外的变故好像对生命有了一些新的感悟和理解,试图找到自己新的位置。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被小津点击化成了一部既好看又耐看的经典之作。
简约故事情节让小青有更多可能在形式上施展他的才华,导演的思想都是通过电影艺术自身的语言加以诉说的。比方说小早川家的老板穿街走巷的镜头贯穿电影始终,舞蹈般的步伐暗喻传统文化当中逝去的温情、自得其乐以及同现实微妙的格格不入,就是说世俗的陈规陋习被这样我行我素的步伐轻盈的涤荡殆尽,幽默轻松的处理被家人跟踪的细节所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
我们当代人喜欢用意象一词,与主人公意味深长的步态同样重要的是火葬场的烟囱,这同样是被充分小津化的“意象”场景,我第一次吃惊地发现,在青山绿水映衬之下这一“不祥”之物;这一每个人都终将面对而又时时不愿去想的景象在这部片子的尾声显示出它稚拙之美,在小津惯用的平面构图中,显示出它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是再自然不过的细节之一。
小早川家的老板在昔日恋人的家里“连续说了两遍”最后的遗言:“我就要这样地去了”,然后安详地离开尘世。生活就是这样,淡淡的来,淡淡的去。
活到这样的状态可以说是有福了,他丢弃了看似重要的忙忙碌碌,套用流行的话:“潇洒地走一回”
小津无意于将他“高大全”,和女儿也有孩童般的吵架怄气,但转瞬即逝。
电影的主体也同样与《浮草》有关,我们都是匆匆过客,一切看似重要,临了过眼烟云,怎样选择,都在每个人自己。
如果说小津的片子当中总有让我们挥之不去的惆怅,那是因为生活原本如此,而小津用极为淡雅的形式表达了悲悯之情。小津别具匠心的在不同影片启用同样的演员,实现了同样的“我”穿越不同的生命轮回这种只有电影艺术能够实现的“真
实”,发人深思。在影片的最后,笠智众变成了总体人类的象征,在缓缓河边整理劳作工具,这对老年夫妻让我想起米勒《晚祷》,令我们莞尔一笑,又似有一些领悟。
世界上有一些巧合我不敢断言是否有所暗示,但起码值得我们记录下来。
昨晚影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收到杜咏桥老师的家人发布的短信息:杜老刚才去世。
《小早川家的秋天》这部电影也正是探讨了死亡这一永恒的主题。
我念中学的时候在杜老的培训班上做过学生。
今年初由李金远提议,杜老、李金远和我在成都雅风画廊举行三联展,当时未意识到那是见杜老最后一面。
杜老是我们时代凭直觉作画的艺术家当中的佼佼者。他在上个世纪画的那些油画真实地记录了他的内心情感。灰色调的山城风景画有朴素的忧郁特质,最好的是那些室内小品,在带有歌唱性质的灰色调当中透明、性感的红色、粉红色暴露了杜老多情的性格,都是直觉和性情的产物,所以弥足珍贵。
在晚年,潮流批评家为杜老画册所作的门外汉的吹捧文章是对杜老后期绘画的误导。另外友人的建议,无论是所谓从德国表现主义“突围”或者借中国画大写意笔触“返朴归真”对杜老的艺术而言都是南辕北辙。以至于后来画面上出现矛盾、沉闷和空泛。本来,像杜老这样的情况,应该远离观念和潮流,画真实生活,尽量单纯。
仅上次画展短短的接触,我意识到杜老牵挂的是身后家人的幸福。而家人的激励和鞭策似乎对杜老的艺术发展没有太大帮助。在杜老的壮青壮年时期,大环境没有提供思辨的氛围,杜老本人也是凭艺术直觉随兴而为,几十年都过去了,要从文本、艺术史的角度梳理、“从头迈步”?说说容易啊!
前一阵听说杜老病情恶化,我与友人到医院探望,未能见到杜老本人,杜老的家人在休息厅内接待我们。在这样的场合我最怕自己说错话,梦游式的听别人介绍病情。一位匆匆出场的中年女士的谈话引起我的注意,戴眼镜,圆脸,中等身材。虽旅途劳顿,依然透出风韵犹存的文弱气质。听谈话的意思大概是说,她刚从重庆赶来,杜老希望她最后来医院照顾一个晚上。
杜老身边并不缺人照顾,值此弥留之际,所提出的这样的要求应该是平生的愿望吧,大胆猜想一下可能是杜老的红颜知己了,谁都知道杜老是当年美术学院的风流才子。
这女士出现在休息厅的门口也就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走出医院的楼道里,我想和朋友对此事感叹一番,朋友压根儿就没留意到这细节,我在想,这可是很珍贵的一瞬间。
时代变迁,“浪漫”一词都成了反讽和笑谈。人们俗务缠身,心无旁顾,艳遇这道盛宴的主食其实是肉欲和利益,感情嘛仅是佐料而已。杜老这最后的邀请显得不合时宜,但却显出了朴素艺人的真实情感。作展览为了别人,最后的安慰留给自己。
当然,此事也可能是我“想入非非”了。
刘洵2007.6.27